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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宝莲●司马迁●书成四顾亦茫然 读书笔记34-小楼风雨自在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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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是二十四史的第一部,成书之后,即成绝响。班固所著的《汉书》去《史记》不远,或曰班马并列,但总体来说,《书》劣于《史》。
司马迁祖上曾为史官(“余先周室之太史也”),至父亲司马谈,为汉武帝时太史令。迁作史,为子承父业。司马谈雄心勃勃,欲著史以成名,可惜大志未遂而死,或者是因为才力不逮,因为他去世时已经五十几岁了,犹未开始史书的写作,临死前嘱托司马迁:“余死,汝必为太史。为太史,无忘吾所欲论著矣。”算是遗嘱。
司马迁果然被任命为太史令,有机会接触各种史学资料,年轻时,曾经周游各地,到过古战场,禹的故乡,孔子的老家,观秦筑长城,游春申君故城,探吴越旧地。(二十而南游江、淮,上会稽,探禹穴,闚九疑,浮於沅、湘;北涉汶、泗,讲业齐、鲁之都,观孔子之遗风,乡射邹、峄;戹困鄱、薛、彭城,过梁、楚以归。於是迁仕为郎中,奉使西征巴、蜀以南,南略邛、笮、昆明,还报命。司马迁自序列传第七十;吾適齐,自泰山属之琅邪,北被于海,膏壤二千里,其民阔达多匿知,其天性也。齐太公世家第二;吾尝过薛,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,与邹、鲁殊。孟尝君列传第十五;吾过大梁之墟,求问其所谓夷门。魏公子列传第十七;吾適楚,观春申君故城,宫室盛矣哉!春申君列传第十八;適长沙,观屈原所自沈渊,未尝不垂涕,想见其为人。及见贾生吊之,又怪屈原以彼其材,游诸侯,何国不容,而自令若是。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;吾適北边,自直道归,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,堑山堙谷,通直道,固轻百姓力矣。蒙恬列传第二十八)。在游历过程中,走访当地父老,收罗传闻逸事,补充官史不足(吾如淮阴,淮阴人为余言,韩信虽为布衣时,其志与众异。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),所见愈广,见识愈深,所思所感,都成了《史记》的第一手资料,已非后来著史者仅收集旧闻,于一室之间剪裁资料所可比拟。
其次,司马迁博览群书,古籍著作,靡不毕览。为史为文,不是僵死的记述。(余读春秋古文,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。吴太伯世家第一;余读离骚、天问、招魂、哀郢,悲其志。读服乌赋,同死生,轻去就,又爽然自失矣。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;余读司马兵法,闳廓深远,虽三代征伐,未能竟其义,如其文也,亦少襃矣。司马穰苴列传第四;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,与其人行事相类。卒受恶名於秦,有以也夫!商君列传第八;相如虽多虚辞滥说,然其要归引之节俭,此与诗之风谏何异。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)。
第三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是司马迁本人坎坷遭遇。司马迁本是太史令,并不处于朝廷权力争斗的中枢,但是出于正义,仗义执言,为降匈奴李陵辩护,而遭遇大祸,残受宫刑。司马迁本来判死刑,按当时的法律规定,可以代以五十万钱罚金,或者接受宫刑代死。迁家境贫寒无以自赎,旧识亲友,于此时无一援手以救。顾念一旦身死,父嘱未竞,《史》传中绝,于是忍辱而受腐刑。宫刑,不仅是身体的残缺,不仅是断一足,或断一臂,是对人格的践踏,对人生尊严的彻底毁灭,自此之后,司马迁的余生中皆在奇耻大辱中度过,就是他在《报任安书》中所述:“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笑,以污辱先人,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?虽累百世,垢弥甚耳!是以肠一日而九回,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如往。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。”
刑余之后的司马迁,人生只有一个目标,完成《史记》。他是把所有的生命体验,对不遇之士的理解,对命运多舛者的悲悯之心(传曰: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其李将军之谓也?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,口不能道辞。及死之日,天下知与不知,皆为尽哀。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),对执权柄者的无情嘲讽,对忠直侠义者的仰慕(吾视郭解,状貌不及中人,言语不足采者。然天下无贤与不肖,知与不知,皆慕其声,言侠者皆引以为名。游侠列传第六十四),对势力小人的无情鞭挞(夫以汲、郑之贤,有势则宾客十倍,无势则否,况众人乎!下邽翟公有言,始翟公为廷尉,宾客阗门;及废,门外可设雀罗。翟公复为廷尉,宾客欲往,翟公乃人署其门曰:「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。一贫一富,乃知交态。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。」汲郑列传第六十)皆熔铸至作品之中。于是形成了一座不可跨越的文化高峰,仰之弥高,二千年来,与天地不朽。
迁遭不测之灾,心有郁结,到底意难平,终至成文,一展襟袍。其著毕《史记》,不知卒年。或言复被武帝下狱死,或言其晚景尚可,得以善终。
他这一生,似乎只为《史记》而来,《史记》未成,忧名不立,怕如蝼蚁一样死去,于是忍人所不忍,图名垂后世。《史记》成书,他宿愿已了结,无所牵挂,死生亦小事矣。

《史记》不仅是历史传记,后来的史书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高度。《史记》是散文,是小说,是诗歌。如果读到《太史公自序》的“昔西伯拘羑里,演周易;孔子戹陈蔡,作春秋;屈原放逐,著离骚;左丘失明,厥有国语;孙子膑脚,而论兵法;不韦迁蜀,世传吕览;韩非囚秦,说难、孤愤;诗三百篇,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也,故述往事,思来者”这样的沉痛之言,一字一顿,总有无边的悲愤气透出字里行间。
读《屈贾列传》的“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,谗谄之蔽明也,邪曲之害公也,方正之不容也,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。离骚者,犹离忧也。….屈平正道直行,竭忠尽智以事其君,谗人间之,可谓穷矣。信而见疑,忠而被谤,能无怨乎?屈平之作离骚,盖自怨生也。….其文约,其辞微,其志絜,其行廉,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,举类迩而见义远。其志絜,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,故死而不容自疏。濯淖汙泥之中,蝉蜕於浊秽,以浮游尘埃之外,不获世之滋垢,皭然泥而不滓者也。推此志也,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”这是对屈原所受不平的倾述,也是对自身不幸的呼喊。这也许是散文或诗歌的最高境界。
《史记》有专章为小人物列传,如《刺客列传》,述荆轲、专诸、豫让等事迹,《游侠列传》述郭家、朱解等。叹赏他们的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不畏强暴,舍生取义,含笑赴死的种种精神。此后各代传记,这些侠士一类小人物慢慢消失。《史记》对人物的描述尤令人称道,如屈原、魏公子无忌、项羽、李广、周勃、范睢,每一人物,千载之下读之,犹栩栩如生,所以史记的某些章节是可以当作小说来阅读的。这种写作方法,影响了后来的唐传奇,《水浒传》,以及金庸武侠小说。
后人对《史记》的不朽价值赞不绝口,清金圣叹以《庄子》、《离骚》、《史记》、杜甫律诗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厢记》为“六才子书”。鲁迅称其“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”。《史记》与司马迁配得上任何赞誉。
伟大的人物会凋零,但其所遇之事、所立之言将永不磨灭。
2014.12.30